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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06 其他

【藝術中的建築專題】中華商場與「天橋上的魔術師」:當逝去建築成為歷史議題的承載體


天橋上的魔術師

陳飛豪 2021.08.26

以中華商場的再現奇觀,重新置入自身所欲探討的歷史議題。結合已逝建築卻是台北人共同記憶的中華商場,解讀過去那依舊籠罩於威權陰影的台灣社會。



因復原度極高的中華商場造景,而引起討論的公視戲劇《天橋上的魔術師》,在2021年2月播出之後在網路上引起了廣大的迴響,在懷舊之餘,意外引發了攸關白色恐怖歷史詮釋的網路輿論戰。(註1)而觀覽此劇改編參照的吳明益同名小說,即可看出整齣戲劇並非忠於原著,而是在其提供的框架與符號之上,以中華商場的再現奇觀,重新置入自身所欲探討的歷史議題。這當然是文學被改編後常見的更動,且基本上進入改編程序後,戲劇本身應已成獨立於小說之外的嶄新創作,導演楊雅喆似乎也以小說那奇幻卻略帶黑暗的獨特氛圍,結合已逝建築卻是台北人共同記憶的中華商場,解讀過去那依舊籠罩於威權陰影的台灣社會。


《天橋上的魔術師》中再現的中華商場。(翻攝自Netflix)

文鳥、林宅血案與鄭南榕事件

引起爭議的部分即是第四集的「石獅子」與第五集的「文鳥」,以育有一對雙胞胎姐妹大小珮的柴家,在中華商場開設舊書攤,最後在警備總部騷擾攻堅下家破人亡的悲劇為敘事重心。在第四集「石獅子」中,她們的朋友,一位名為阿蓋的小男孩,半夢半醒間乘著宮廟中石獅子悠遊在商場時,無意撞見某個角落藏有警總監視的秘密據點,後來家裡開設的開鎖店亦遭到特務騷擾。延續這個情節到了柴家的部分,大小珮與同班同學合作,自製自售嘲諷國語課本中,吹捧蔣介石課文的惡搞漫畫小誌,對比柴家書店事實上是秘密販售黨外雜誌與違禁刊物的據點,但最後事跡敗露,特務找上門時,柴家欲點火銷毀刊物滅證時不慎,整個書店陷入火海,雙胞胎女兒只有一位生還,最後只能由在同商場開店生活的阿姨收養。


柴家書店的雙胞胎姊妹。(翻攝自《天橋上的魔術師》官方臉書)

將柴家的故事與原著相比對,可以明確地發現戲劇團隊是引用了原著小說中〈鳥〉的段落裡面,遭到野貓捕食而死的兩隻黑白文鳥意象,將其延伸成柴家姊妹的故事,並取材自林宅血案中遭到不明人士殺害的林義雄雙胞胎女兒。另外火場的意象則取自1989年,鄭南榕在《自由時代周刊》雜誌社內,因為拒絕國民黨政府拘捕,引火自焚的事件經過。這兩件幾乎還左右當下台灣政治輿論的歷史事件,相信是引起當時話題沸騰的主要原因。特別是如同評論人管仁健所言,中華商場身為和兩蔣政權無直接關係,無法住進眷村的戰後外省移民聚落,某種程度被特定觀眾賦予了一些期待,希望如同《光陰的故事》等戲劇般,表現出當時外省移民在台灣胼手胝足的打拼經驗與成家立業的美好想像。不過這建築的背後,事實上有著惡名昭彰的警總身影。(註2)而《天橋上的魔術師》則以此為引,刻意導向當時政治情境中,最殘酷且見不得光的黑暗面,因此在不同期待下造成了爭議與衝擊,而這樣的討論甚至升高至中華民族主義者與台灣主體中心論者間,具有火藥味的政治與史觀爭論。相信這是台灣走向轉型正義與國家正常化的必經過程,由中華商場逝去建築為中心的戲劇作品所引發的論述戰場,其所引起的社會關注與討論,是該劇集成功的地方。

文化混雜下的性別角色

《天橋上的魔術師》將中華商場這座已逝建築,設定為台灣多元文化背景人們匯集互動的所在。這也與管仁健所言,這座公共建築最初建立目的為安頓外省移民,但這些人並沒有與國民黨特權階級有直接聯繫,為了最現實的生活問題必須「在地化」。(註3)也因此漸漸地有不同的人來來去去,厚實此地的文化底蘊。例如故事主角的小不點,家庭背景即是本省人,上述柴家也是外省父親與客家母親組成的家庭。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則是經營宮廟天靈通的歐姓家庭,外省籍的父親,卻帶著一位混有白俄血統,且籠罩在家暴性侵陰影下的女孩特莉莎。



戲劇故事並沒有深入解釋他們的家族背景,卻道出了白俄這族群在中國的獨特脈絡,所謂的「白俄」指的是1920年代因俄國國內爆發革命及內戰後遷居國外的俄國人,他們對當時的蘇維埃政權持反對態度,在政權更迭下移民國外,另外一部分則是不滿蘇聯東正教政策的信徒。該族群在中國,是以哈爾濱、上海這兩座城市為大宗。這類角色在中華商場的出現,亦見證了戰後中國至台灣,移民族群的多元性與極高差異。而這類差異性若升高至「外省」與「本省」的兩個族群時,亦顯著於後者剛受完日本殖民,仍受其文化影響的狀態。而該劇集則是透過另一個跨性別的角色安排,於第六集〈影子〉與第七集〈火柴〉中詮釋了這份差異。


這兩集的故事背景來自於小不點在商場開設鞋店的陳家,父母皆為本省人,媽媽也有「美枝子」這個日文小名,而這段故事的中心則以小不點的哥哥陳明憲(暱稱「Nori」)為中心展開。他是建國中學的學生,斯文細心且異性緣佳,常常換女友,也是商場眾所皆知的資優生,橄欖球隊長,不過私底下有段不能向眾人透露的秘密,事實上他的心理性別不同於自己的生理性別,而常常換女友的原因也是希望能在不斷的試探中能讓自己「恢復正常」。正當他感到徒勞無功的同時,透過了其他管道認識了一名日本男子,與他漸漸熱絡的同時也和商場內與自己相似,一樣喜歡日本偶像奈保子,性格陰柔的男孩小八開始來往。就在Nori想要漸漸敞開心胸接受自己的同時,卻發生小八遭到商場不良少年欺侮,最後死在廁所的謀殺事件。這也對Nori造成心理上的極大衝擊,因為他看到了與自己相似之人的悲慘遭遇,並且畏懼這樣的命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最終他選擇離去,以魔術師贈與的火柴前往了商場傳說中的「第九十九樓」,是一個可以逃避現實的異世界,也是可以脫離塵世的「他界」。這類日本符號的使用,一方面讓劇組團隊用來劃分台灣不同族群文化背景,另一方面也表現出甫結束日本殖民的台灣人,面對中華民族主義為主體的外來政權,與恐怖血腥鎮壓時,所面對的無奈與恐懼,並且將其對比至跨性別者在主流社會中可能會遭遇到的認同問題與暴力對待。而劇情中小八遭霸凌最終死於廁所的劇情設定,也被認為影射發生於2000年4月,遭同學霸凌,最終意外死於廁所的葉永鋕事件。


綜觀以上,我們便可明確地看到整齣連續劇,包括從導演到整個編劇團隊,如何操作中華商場這個做為台北人共同記憶的明確標的。從場景的復原開始勾起了大眾的過往經驗之後,在這個以逝去建築為框架或者說記憶模組之下,重新填充他們認為當代台灣社會仍須正視且持續討論的議題。如前所述的文鳥姐妹故事中,懸而未解的政治懸案,以及與其相關的轉型正義問題。另外多元性別的議題比例,在這類旗艦型戲劇中少見地被放置在主要位置,更以跨性別角色結合文化與族裔認同的問題作為論述與呈現方法,令人印象深刻,亦是將公共建築、地方記憶與歷史議題做一結合與完整演繹的範例。

註釋:
註1 參考自:《管仁健觀點:中華商場觸動了黨國的哪根神經?》
註2 《管仁健觀點:中華商場裡為何會有特務「馬頭」?》
註3 同前註。

文章來源:典藏藝術家庭
https://artouch.com/views/issue/content-47201.html